抗战故事:书林里的战斗

抗战故事:书林里的战斗

1938年底的一天,长沙城内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哭喊声响彻全城。这是国民党军队撤退前放的火,美其名曰“焦土抗战”。

一个年轻的姑娘拉着妈妈冲出火海。她叫李丹,她的奶奶被大火烧死了,爸爸被压死在塌倒的房子下,只有她们母女逃了出来。

到哪里去呢?李丹想起了在湘潭抗日战地宣传队里的姐姐,于是她们随着逃难的人群朝南走去。突然响起了一阵机器的轰鸣,三架日本飞机朝人群俯冲下来,接着是“哒哒哒······”的一阵扫射。

李丹从路边爬起来,发现妈妈已躺在血泊中。李丹恸哭了一阵,又在妈妈身边坐了许久,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参加抗日队伍,为爸妈报仇!

李丹好不容易来到了湘潭,找到了战地宣传队的驻地,却被一个守门的大汉拦住:“你找谁?”“我找…………”

没等李丹说下去,就有一位姑娘迎上来说:“表妹,你怎么来啦,快进来。”便将她拉进门去,然后轻声地告诉她:“宣传队的陶队长被赶走,新队长沈立勤要大家演戡乱戏,你姐姐带头反对,差点被逮捕,只好走了·····.”

她们进了屋,立即有个大汉走进门来,说来客要登记。“表姐”气呼呼地说:“我倪慧英哪回来客没有登记?表妹远道而来,总要先洗洗脸,换换衣服,你快给我走开。

倪慧英对李丹说:“一看到你那双和李晖一样的大眼睛,就知道你是谁了。”李丹正向“表姐”诉说家中的不幸,新队长沈立勤闯了进来,他的一双眼睛直在李丹身上打转。倪慧英忙介绍说:“这是表妹张兰。”

半夜,倪慧英把李丹推醒,说:“沈立勤已看出你是李晖的妹妹,对你不怀好意,你得赶快离开这里。李晖可能到桂林找张敏去了,那儿是“小根据地”。你可到桂林救亡日报社去找她。”说完掏出一些钱来给李丹作路费。

经过几天辗转,李丹来到了桂林。可是报社的人都说没有李晖、张敏这两个人。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到哪里去呢?李丹漫无目的地来到大街上,忽然一股酒肉香气从广州酒家透出来,她这才想起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便买了两个大饼充饥。

这时从酒家走出一对男女,女人拿出点心喂哈巴狗,突然从旁边伸过一只嶙峋如柴的手,乞求说:“太太行行好吧!”女人见是个老乞丐,抓过点心扔进阴沟里。李丹一阵心寒,忙把自己的两个大饼给了老人。

太阳下山了,她仍踯躅街头。在十字路口看到一块大广告牌,上面画着的女主角那秀丽的脸庞跟姐姐一模一样。李丹心想:难道姐姐在桂林剧院?

李丹找到剧院里一问,画海报的果然是李晖的好友张敏。张敏对李丹说:“你姐姐北上参加新四军了。眼下你去不得,先留在这里吧!

张敏把李丹介绍到群众书店工作。书店的经理叫郭汉雄,人称郭大哥。另一位负责收款的大姐叫季英。她热情地对李丹说:“现在你到了家了,以后缺什么就对我们讲。”这里虽然人地生疏,但李丹感到非常亲切。

门市部里有一条标语:好书皆备,备书皆好。郭大哥告诉李丹:“好书就是火种。我们的职业就是播火。我们想让你参加门市部工作,那可是播火的第一线呵!”

门市部里还有两位青年店员—柳如靖和唐祖湘。李丹来到门市部,仿佛走进了五色缤纷的书林之中,她喃喃地赞叹说:“真是好书皆备,备书皆好。

一天,店里来了个圆脸姑娘,要找《上前线》这首歌,可是翻遍了所有歌本都没有找到。李丹轻轻唱了几句,姑娘马上拉着李丹,要她教唱这首歌。

歌声越来越响亮,不少人进来看热闹。柳如靖叫李丹不要唱了,唐祖湘却说:“唱抗日歌曲怕什么!”郭大哥看到这情景,严肃地批评了李丹。

李丹受批评,感到十分委屈。唐祖湘特地来安慰她,还陪她一同游桂林山水。李丹被绮丽的风景迷住了,也被唐祖湘的温情陶醉了。

一天早晨,书店外面游行队伍不断,那个圆脸姑娘又来了,她说自己叫杨霞,还告诉李丹:“港九工人宣传抗日遭到迫害,到桂林要求支援,今晚要开大会。我们一起去参加好吗?”李丹欣然答应了。

等到打烊,李丹要去参加大会,柳如靖对她说:“最好先问问郭大哥。”唐祖湘却说:“声援工人的斗争,郭大哥肯定会支持!”说完拉着李丹就走。

李丹他们来到西南旅社里,大厅里已挤满了人,一位港九工人向大家讲了他们的斗争的情况,呼吁桂林的同胞们给予道义和物质上的援助。

接着是自由发言,但一时无人上台讲话。杨霞推了推李丹,唐祖湘也朝她看看,因为她靠近讲台,老工人也邀请李丹发言。这使李丹坐不住了,她箭步跳上台去。

李丹激动地讲了自己家里的遭遇,控诉了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和国民党不抵抗政策的恶果。当她振臂高呼口号时,忽然从角落里亮了一下闪光灯。

会场上有许多人把自己的钢笔、手表都拿出来捐献了。一个记者挤到李丹跟前,向她询问姓名和住址。李丹要回答,杨霞冲上来,兴奋地对她说:“我把妈妈给的项链也捐了。

那个记者紧跟着她俩,一个劲地追问李丹的姓名和住址。这时柳如靖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推开记者,一把拉住李丹,说:“赶快回去!”说着拔腿就跑。

他们甩掉了记者,回到书店。郭大哥严肃地批评李丹说:“你怎么能不向组织报告,私自参加群众大会呢,以后决不能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柳如靖作了检讨,说自己没能劝阻李丹,也有责任。

李丹受了批评,思想一时没有想通,独自跑到漓江岸边,对着滔滔的江水发呆。忽然有个男子朝她走来,有个女的追上来拉住男的,骂他“贼性不改”。

男的急了,使劲把女的推开,你推我拉两人扭打起来。正当李丹不知所措时,郭大哥出现在她的面前。

郭大哥保护着李丹往回走,他脸色严厉地对李丹说:“刚才那男的是个特务,如果没有那女的缠住他,你今晚很危险。”李丹这才想起,男的好像就是那个跟踪过她的“记者”。

回到宿舍,在郭大哥耐心的启发教育下,李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宣誓般地说:“看我的行动吧!”郭大哥语重心长地说:“小李,欢迎你进步。但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现在乌云密布,只凭勇敢可不行!

再说那个特务记者接连几天找不到李丹的踪影,这天他和几个特务一起来到广州酒家喝酒解闷。酒兴中,从袋里掏出一叠女人照片要大家选美女。

正当这伙特务争相看着一叠女人照片时,沈立勤来了。他也来到桂林,而且是这群特务的头目,他从这叠女人照片中,发现这个最漂亮的竟是从他手中逃走的李丹。

沈立勤向记者追问: “照片上这个姑娘现在哪里?”那记者摇摇头说: “我找了几天也没找到。”原来这特务记者经常在各种场合偷拍“共党嫌疑分子”的照片。他还选印了一些漂亮姑娘的照片供自己玩赏。

沈立勤从李丹想到倪慧英,在湘潭,李丹不是来找倪慧英的吗?如今倪慧英也在桂林,而且成了大明星,她一定知道李丹的下落。于是他带着李丹的照片向桂林剧院走去。

来到剧院里,沈立勤找到了倪慧英。他先是殷勤了一番,接着就打听李丹的下落。倪慧英说:“来桂林后,我只见过小李一面,可不知她的住处呀!”

沈立勤看着倪慧英的姿色,不由得向她动手动脚。倪慧英生气地用力把他推开,不经意中拉破了他的上衣口袋,一张照片从袋里掉了下来。倪慧英连忙捡起一看,竟是李丹的照片。

沈立勤一把将照片抢了回去。倪慧英惊奇地问:“你怎么藏着李丹的照片,又来打听李丹的下落?”沈立勤抵赖说:“别误会,真的不是李丹。”倪慧英生气地说:“给我滚!

沈立勤夹着尾巴走了。张敏过来问倪慧英:“刚才来的是谁?”“沈立勤!”倪慧英接着说,“他藏着李丹的照片,却向我打听她的下落。照片上的小李扬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演戏又不像演戏。你可得告诉李丹啊!”

这天夜里,李丹正和群众书店的同志们一起,为了在天亮前把未经国民党审查的书籍转移出去而忙得满头大汗。他们一直紧张地工作到深夜。

第二天上午八时,书店按时开门了,第一批进来的老读者看到店堂正中摆满了《蒋委员长言论集》,不禁都发了愣。小报贩阿根不满地望着李丹,李丹难过地低下了头。

有个不三不四的人问柳如靖有什么好书,小柳递过去一本《蒋委员长言论集》。那人却挑了一本《论持久战》问小柳,这两本书哪本好?小柳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挑吧!

一会儿,又有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进来,有个人怪声怪气地说:“怪不得这儿香客不断,原来插着一朵花。”李丹听了气坏了,正想发作,忽见阿根狠狠吐了一口痰:“呸!今天节气不对,蛇虫出洞,乌烟瘴气!”说完转身就走。

接着有一个穷学生模样的人走进书店来,李丹觉得这人很面熟,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正是沈立勤。沈立勤一面啃着烧饼,一面东张西望,但是他并没有发现李丹。

张敏突然奔到书店里,把李丹叫到店里面,向她和郭大哥说:“听倪慧英说,沈立勤拿着李丹的照片,正在四处寻找她呢!

李丹脑子“嗡”的一下,由于自己政治上的幼稚,不守纪律,闯下了祸,要不是同志们帮助,后果不堪设想,她深深地感到内疚。

李丹已经暴露,必须转移。当天,郭大哥就把李丹领到漓江东岸的赵家园,说:“这是书店的编辑部和书库,也是书店的后方—火药库。季大姐和杨霞也马上要来这里。

国民党变本加厉地对进步文化进行“围剿”。为了避免意外,季大姐想出个办法,把赵家园栈房里许多“违禁书”进行伪装,叫“白皮红心”。三人一起把这些书打成包,外面贴上《蒋委员长言论集》的标签。

这天,季英去给几家老读者送书回来,突然有两辆军警车从身边驶过,向赵家园方向驶去,她立即拼命地往回跑。

季英跑回赵家园,见军警已冲进栈房,她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谁知李丹却主动地叫他们检查,军警接连打开几包书,全是《蒋委员长言论集》。季英惊奇了,时间不长,怎么老母鸡变鸭。

这伙特务见查不出名堂,走了。季英高兴得一把抱住李丹。李丹说:“刚才我和杨霞打了几包白皮白心的放在上面,准备让他们打开看的。”季英为李丹的成长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一天,郭汉雄带来了皖南事变的消息,并拿出了重庆的《新华日报》,报上刊登着周恩来同志的题词。郭大哥还告诉大家,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即将撤离,我们要充分准备,做到有备无患。

次日一早,李丹从八路军办事处取回党的文件—《为皖南事变发表的命令和谈话》。大家立即动手,赶写《皖南事变真相》,编成小册子。

小册子还未印好,郭汉雄被警备司令部“请”了去。特派员陈炯故作神秘地说:“不瞒你老兄说,有人告发你是共产党呢!”郭汉雄坦然一笑,说:“我是个生意人,只懂得生意经,不知道共产党是什么样子。”

“可是人家有根有据的呀! ”陈炯看了郭汉雄一眼,又说, “为什么你们尽卖共产党的书,不卖国民书局的书?”郭汉雄沉着地说:“国民书局也从不卖我们的书嘛!再说,卖不掉的书放在书架上,我们可赔不起这个本啊!”

陈特派员装出关切的样子说: “兄弟倒有个主意,只要群众书店和国民书局联合经营,一切流言蜚语就会烟消云散。老兄意下如何?这是为你好啊!”

郭汉雄心想:这特派员果然老奸巨猾,想用这一手使共产党的书店一夜之间变成国民党的书店。他装出一副生意人的精明样子说:“这不就意味着被“吞没'、被“消灭'吗?这个方案是绝不能接受的。

陈特派员咄咄逼人地说:“郭经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呵!老实告诉你,我说的话是句句有来头的。”“我知道,但政府也不能无缘无故“吞没'一个守法的商家吧?”郭汉雄说完,起身告辞。

当郭汉雄回到群众书店,见书店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勒令”:限三天自动停业。小柳和小唐正在和警察说理,读者也纷纷打抱不平,店堂里乱成一片。郭汉雄响亮地说:“我们停业!

次日上午,群众书店外面贴了一张广告:关店大拍卖,全部书籍一至七折。它像磁石一般地把群众吸向书店,人们争相赶来买书。

郭汉雄和小柳、小唐把一本又一本、一摞又一摞的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渴望进步、追求真理的读者手中。读者朝他们涌来,又带着书涌开去。他们三个人仿佛三个播火点,把革命火种播种在广大群众的心田里。

书店门前挤满了人。“闪开,闪开!”交通警气呼呼地挤过来,喝道,“你们卖书,怎么影响交通!”许多读者说:“你们警察干什么的?”阿根幽默地说:“今天书店神气,警察老爷来守卫。”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

播火者们一直忙到天黑了,取火的人流仍然络绎不绝地涌进书店。这天的关门大拍卖,欲罢不能,不得不来它个“挑灯夜卖”。

第二天上午,一辆警车耀武扬威地开到书店门口,一群军警急冲冲地跳下车来一看,“群众书店”的招牌已换成“南方出版社”,一个学者模样的人走出门来,表示对书店的事一概不了解,警察们全傻了眼,他们要抓的人已不知去向。

根据党组织的决定,郭汉雄马上去上海。他走之前,把书店的人员都做了安排:季英隐蔽到郊区印刷厂,小唐、小柳以店员身份留守群众书店办事处,杨霞以本地人身份出面办二线书店,李丹隐蔽在漓江出版社。

郭大哥还为李丹举行了入党宣誓仪式。然后嘱咐她,现在他们撤退只是暂时的,上级很快会派人和她联系,并告诉她联系的暗号。

郭大哥和撤离的同志走了,温暖的集体散了,李丹时时感到孤独和凄凉。这天,她去看看小唐和小柳,当她走到书店宿舍的巷口时,一辆囚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里被捆着的两个青年正是柳如靖和唐祖湘。

李丹如遭雷击一般,只觉眼前发黑。啊!杨霞那边呢?她踉踉跄跄地向江对岸赵家园跑去。

这时迎面跑来一个姑娘,一把抱住了李丹。那姑娘正是杨霞,她伤心地说: “赵家园被封了。”李丹沉思了片刻,说: “我们到城内科学书店去,敌人封了第一线,我们还有第二线。”

她们走过桥不远,发现对面走来了张敏,而且有两个人正紧紧尾随着他。李丹忙向张敏使了个眼色,叫他跟自己走。

当他们走进一个茅草屋前时,李丹把张敏拉进去,几乎命令地说:“快换衣服!你跟杨霞先去科学书店。”

李丹穿上了张敏的男装,出了茅棚,快步往前走,两个特务果然赶紧跟上了她。

李丹东绕西转,钻进了七星岩。一会儿,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从容地迎着两个特务走了出来,这两个特务一点也没注意她,顾自冲进洞去。

李丹甩掉了特务,赶到科学书店,杨霞和张敏已在那里等候她了。张敏告诉李丹,他将去新四军找李晖。李丹多么想念姐姐,多么想去新四军那里啊!可是她肩有重任,只好留下来。

送走了张敏,李丹和杨霞心情沉重地思念着被敌人抓去的战友,她们商量着一定要把唐祖湘和柳如靖营救出来。

昨天柳如靖和唐祖湘被抓到警备司令部后,立即分头受到审问。柳如靖一口咬定自己是店员,什么也不知道。因此敌人用皮鞭敲打,又给他上老虎凳,折磨得他昏过去多次。

当柳如靖在血迹斑斑的乱草堆里苏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他感觉浑身剧烈的疼痛,喉咙里干得冒火,他用力睁开眼,好一会才看清周围的一切,知道自己被关进了牢房里。

“水······”牢房一角发出了呻吟。小柳这才发现墙角里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难友。他艰难地爬过去把罐里剩下的水送去,仔细一看,原来是唐祖湘。柳如靖关切地问:“小唐,你的伤怎么样?”

唐祖湘喝了水,舔舔嘴唇,问道:“小柳,你说了吗?”“没有。你呢?”“也没有。”唐祖湘又问,“你知道上级派人来联系的暗号吗?”柳如靖摇摇头。

柳如靖想了想,又问:“小唐,你说我们能出去吗?”“谁知道。”唐祖湘似乎并不在乎,“出不去也不怕,我准备把这牢底坐穿。

过了几天,小柳和小唐的伤都有了好转。这天,狱卒打开了牢门,说唐祖湘的家属来探监了,把他带到会见处。小唐透过木栏栅一看,探监的竟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少女。啊!她是化了装的李丹。

李丹看到小唐这副模样,不禁热泪盈眶。她问了小柳的情况,还告诉他,正在设法营救他们。临别时递过一包衣服和点心,并深情地说: “我等着你!”

为了营救柳如靖和唐祖湘,李丹来找倪慧英。因为倪慧英现在是红极一时的明星,和上层人物有交往,请她通过警备司令徐耀武的关系,保释了小柳和小唐。倪慧英爽快地说:“好吧!我一定尽力。

敌人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便顺水推舟,释放了唐祖湘和柳如靖。李丹将他们安排在科学书店养伤。

李丹每天去漓江出版社上班,她每天都盼着上级派人来联系。这天,老传达告诉她,外面有人找。李丹跑进接待室一看,是季大姐来了。

季大姐说:“上级还没来人,咱们不能等,明天由你去完成一项任务。”接着她向李丹交代了联系的地点和办法。

第二天,李丹拎着蓝花布书包,向榕湖边的小商场走去。忽然发现有个老人担着米粉担子,盯着她。李丹看看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容和善良的目光,又不像是坏人。

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报摊。一直到了市场的尽头,果然看到一处报摊挂着一把油布伞,伞柄上拴着个小香囊,这正是联络暗号。那报贩手里拿着一叠“报纸”,也正盯着她手里的书包。

李丹准备走上去接“报纸”,忽然传来警车的呼啸声,立即有一群警察冲进了市场,开始检查报摊。老报贩捧着“报纸”的手又缩了回去。

眼看警察已在检查第二处报摊了,李丹决心自己承担风险,连忙从老报贩手中接过报纸,往米粉担子的炉膛里塞。因为报纸中夹着一叠传单。

卖米粉的老人一把抓住传单,把它放到碗橱里,接着就高声喊:“米粉马上就好!

警察查过来了,老报贩坦然地将一张张报纸抖给他们看。老人看李丹吃完了米粉,接过碗说:“好心的姑娘,不认识我了!”李丹这才认出这老人就是两年多以前在广州酒家门前遇见的那个老乞丐。她深情地说:“老大爷,谢谢你!

混乱中,老人的米粉担夹在其他一些摊贩和行人中被驱赶得不知去向。李丹相信,这批传单不会落到敌人手里,可是又到哪里找寻呢?

第二天,季大姐约李丹到公园会面。她对李丹说:“昨天敌人搜查报摊的目标那么明确,看来其中必有蹊跷,你回忆一下,有没有将此事告诉过什么人?”

李丹沉思了一会,说:“那天我到了科学书店,叫杨霞在院里望风,向小唐、小柳布置了撒传单的任务。小唐问:“上级来人了?'我说没有。他又问:“那传单哪里来的?”我说:“明天到报摊去取。”

季大姐要李丹加倍警惕。李丹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要怀疑?这时公园内一阵骚动,不知从哪里飘过几张传单,大家抢着去拾。啊!那正是她要去取的《皖南事变真相》,群众却代她完成了任务。

市中心的大街上也发现了传单。陈炯在广州酒家楼上,望着警察驱散群众,撕扯传单的情景,凶狠狠地对身旁的沈立勤说:“你去告诉那个混小子,再有误报,老子毙了他!

徐耀武不耐烦地说:“那丫头知道传单的来历,总有人跟她联系过,把她抓起来。”陈炯却说:“不。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又用责备的眼光看了沈立勤一眼:“一个女孩子都盯不住,让她半道上溜掉!

自从接传单泄密事情发生之后,李丹一天天消瘦了,那令人困惑的叛徒问题一直折磨着她的心。叛徒与爱情,多么可怕的课题!她常常独自思索着,思索着······

过了几天,有个陌生人来找李丹,他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我想请你代购一部英汉字典。”一听暗号,李丹马上回答:“精装还是平装?”那人沉默一阵,说:“我是从老家来的,郭大哥叫我来找你。”

李丹见来人的暗号回答不全,非常吃惊。她镇定了一下,回答道:“我老家早没人了,也不认识什么郭大哥。你找错人了吧?”李丹说完,顾自转身就走。

李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连串的问号:这个暗号不全的不速之客是哪儿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隐蔽在漓江出版社,承担着与上级来人联系的任务?莫不是我暴露了,又怎么会暴露的?

心慌意乱的李丹,心急火燎地朝科学书店走去。走到书店门口,正巧柳如靖出来,他轻声地对她说:“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谈。

他们边走边谈。柳如靖突然问李丹:“你觉得小唐这个人怎么样?”李丹不由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小柳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小唐这个人······有些问题····

李丹以为小柳出于爱情的嫉妒,不耐烦地问:“什么问题?”“我觉得······上次报摊被搜,内中必有蹊跷,可能有人告密。”小柳犹豫地说。李丹没想到报摊事件的一个嫌疑对象竟然告发起另一个嫌疑对象来,便说:“你有什么根据?

柳如靖的勇气消逝了,讷讷地说:“我······没有······真凭实据······只是······”李丹打断了他的话:“那就以后再说吧!”柳如靖看着她的神态,不便再说。

为了考察唐祖湘和柳如靖,李丹告诉唐祖湘:“有一批违禁书以科学书店名义托运到贵阳去,由你去办理。”小唐高兴地接受了。

其实,交给唐祖湘托运的《知识科学》只是读物,李丹把最重要的书交给了杨霞,要她秘密地通过她的叔叔直接运到重庆去。杨霞的叔叔是货车司机,他提前将装有禁书的货车开走了。

当开往贵阳的班车将要启动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批军警,他们七手八脚地在行李摊中找出两包书来。一个军官嚷道:“科学书店的人在吗?”挤在人群中的杨霞吓得脸色煞白,心想:科学书店托运书,自己怎么不知道。

司机答话说:“这是托运的行李,没有人跟车。”那个军官恶狠狠地下令道:“非常时期,严禁赤色书籍流传,带回去检查!

杨霞气喘吁吁地跑回科学书店,当着李丹和小唐小柳的面,把刚才在车站的见闻说了一遍。李丹听了,两道剑一样的目光直逼唐祖湘。唐祖湘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李丹又把目光射向柳如靖。柳如靖立时涨红了脸。

李丹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科学书店,柳如靖赶上来说:“我觉得小唐确实有问题。上次要发传单,你头天说了要到报摊去取,第二天就出了事。这次托运书籍,也是刚布置任务,马上就出事了,肯定有人告密。

唐祖湘也赶来了,说:“小李,我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谈谈。”柳如靖看着这尴尬的局面,只得说了句:“你们谈吧!”转身就走。

唐祖湘看到李丹脸上显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厌恶,不由打了个寒噤,说:“小李,为了革命事业,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但是,那天我刚好伤痛复发,无法起床,托运书籍是由小柳一手经办的。

李丹一下子坠入五里雾中了。唐祖湘接着说:“这次运书的事和上次报摊被搜的事联系在一起,问题还不清楚吗?再说,小柳在监狱里表现也不正常,显得不理直气壮,一心想出来,我觉得他值得怀疑。

一腔苦涩的滋味在李丹心里翻腾。严酷的斗争,复杂的关系,比她预料的要严重得多。这两个人中,谁是叛徒呢?她离开唐祖湘,在飘着细雨的寒风中踽踽独行。

突然,一个乞丐向她伸出手来,李丹不禁吓了一跳,这乞丐正是那个来接头的人。他说:“小李,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本可以回老家去,带上可以取信于你的凭证再来。可是时间不允许。

那个人又说:“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在花桥对面的岩边等你。请你务必赴约。我的建议对你是无害的。”他说完就告辞了。李丹心想:他的话倒也合乎情理,应该找季大姐商量一下。

夜幕降临了,李丹来到花桥岩边。来人说自己叫陶毅之,他所答的暗号不全,是因为桂林这个联络点,是郭汉雄从上海发电经苏北转延安再告诉重庆的。辗转传递,途中暗号缺漏了。由于任务紧急,不能延误,只好来找她。

陶毅之又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李丹一看,是一份油印材料,标题是:打退第二次反共高潮后的形势。李丹知道这是党内文件,心里多么振奋啊!但她仍然装出冷淡的样子。

“小李,你应该理解这份文件的重要性。我这次来的任务很紧迫······”没等他说完,岩石后面突然冲出个人来,一把抱住陶毅之。李丹忙从脚边拿起一块石头,作好战斗准备。季大姐一把拉住李丹的手,说:“是自己人!

抱住来客的是老报贩,他高兴地说: “陶指导员,是你啊! ”他转身对李丹和季大姐说: “他是我在部队时的老上级。”然后他又指指季英向陶毅之介绍说:“她是我们的党小组长。”关系接上了,大家都感到无比兴奋。

陶毅之向大家交代了当前的任务:尽快帮助可能受害的文化人转移出境,特别是要营救严老。严老是进步剧作家,曾受到国民党广西军委办事处查主任的保护,护送他离开桂林,却又被陈炯暗中劫持,关入监狱中。

李丹向陶毅之汇报了书店领导撤走后的情况;唐祖湘,柳如靖被捕;报摊事件和最近托运书籍被抄等等。陶毅之听着,沉思起来。

他们研究了下一步的工作。大家感到最难的是营救陷入敌人魔掌的严老,因为可以和桂系上层人物打交道的一些领导人都已撤走。李丹提出倪慧英和徐耀武等上层人物有往来,通过她的关系也许能找到查主任。

陶毅之思索了一阵,说:“除了找查主任,还有一个争取中间力量的问题。倪慧英参加过战地宣传,一度倾向过进步,应该把她争取过来。”原来陶毅之就是当年宣传队的老队长。

第二天晚上,李丹来到大华饭店倪慧英的住处,可是眼前的倪慧英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明星,尽管李丹讲了很多道理,她还是听不进去。临别时倪慧英说:“明晚你别来了。明天是徐耀武五十大寿,我要去他家唱堂会。

第二天上午,李丹带着陶毅之来找倪慧英。见到久别的老队长,倪慧英不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陶,真是你呀!”陶毅之像老大哥一样审视着她,亲切地问: “慧英哪,这几年过得可好?”

倪慧英哇地哭出声来,这哭声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说不尽的委屈。她倾诉了作为名演员的处境:捧场、诱惑、欺骗,在恶势力包围中,一个年轻女人多么艰难。

陶毅之听完倪慧英的诉说,不胜感慨地说:“李晖在皖南事变中,和十位女战士一起浴血奋战两昼夜,最后毁掉枪支集体跳下悬崖英勇牺牲了!

李晖英勇牺牲的消息,使李丹悲痛,使倪慧英惭愧。她俩抱在一起,失声痛哭。陶毅之让她们哭了一阵,才说:“我们纪念李晖,不能用眼泪,应当去斗争。”

对战友的怀念,对战斗岁月的记忆,在倪慧英心里唤起一种崇高的感情,她仰起布满泪痕的面庞,喃喃道:“现在我怎么办?”陶毅之平静地说:“还是当你的演员。你凭着这个身份,可以起到别人起不到的作用。

倪慧英的脸色蓦地开朗了。她激动地问:“我能起到什么作用?”陶毅之意味深长地说:“你今天晚上不是有个堂会吗?这个堂会你要去,还是像过去那样,你当主角,我当导演,让小李也客串一下,演好今晚这出戏。

李丹从倪慧英那里出来,又来到科学书店,把小唐单独叫到一个房间,亲热地告诉他:“上级来人了,今晚七点在南方出版社和几个党员见见面。这儿就我们俩去,你别告诉小柳。”“好······好······”唐祖湘像喝了一口醇酒似的兴奋。

下午,李丹和杨霞化装成倪慧英的跟班,来到徐公馆。徐公馆就在警备司令部的背后,今天朱门洞开,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她们下了车,就有个副官大声通报:“倪小姐到!”

徐耀武亲自出来迎接,倪慧英故意撒娇:“我从来不唱堂会,今天是买您寿星的大面子。”徐耀武嬉皮笑脸地说:“是!盛情心领,没齿不忘。”这时,肉球似的徐太太滚了出来,把倪慧英拉进客厅。

客厅里早已宾客如云,坐满了党政要人和太太小姐。徐太太领着倪慧英向一位学者风度的军官介绍说:“这位是军委广西办事处查主任,这位是桂林的大明星倪慧英小姐。

六点过后,寿宴还未开始,显然在等一个重要人物。忽然响起“陈特派员到”的通报声,大家活跃起来,李丹看到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人傲然进来,沈立勤跟在后面。

看到沈立勤,倪慧英连忙叫“小伙子”和姑娘去后台准备。李丹和杨霞正好和沈立勤打了个照面,这头“警犬”马上感到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好像面熟,正想跟去看个究竟,却被倪慧英叫住了。

酒过三巡,正值热闹的当口,章副官闯了进来,急匆匆地走到徐耀武的身边耳语了几句。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倪慧英还是听到“南方出版社”几个字。

徐耀武向陈特派员咬了咬耳朵。陈特派员看了看手表,叫沈立勤过来,吩咐了几 句。沈立勤一阵风似的走出了餐厅。

倪慧英借口去化装,来到后台,把刚才听到的事告诉了化装成小伙子的李丹。李丹感到浑身发冷,叛徒终于暴露了,唐祖湘真的变成了可怕的魔鬼。

戏台上响起了锣鼓声,倪慧英的精彩节目《麻姑上寿》开始了。她有一副天生的歌喉,开出口来婉转动听,唱词又编得应景,几乎把这座公馆的主仆宾客全都吸引到院中来了。

李丹见时机已到,马上来到走廊上,闪在暗处,正好查主任的秘书科长曲明走来,她迎上去,叫道:“曲科长,等等!”曲明只得站住,惊奇地看着这个小伙子。李丹问道:“你不认识我了?”曲明摇摇头。

李丹进一步说:“我曾给你找过书,你要的是关于抗日统一战线的书。”曲科长身子一震,他意识到这个群众书店的女店员显然是共产党方面的人,她女扮男装来到徐公馆,一定有特殊的使命。

曲科长板着脸说:“你有几颗脑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脑袋只有一颗,现在把它交给你了。”李丹镇静地说,“曲科长,我知道你是个爱国青年。你和查主任一起救过严老,人民不会忘记你。

曲科长的语气温和了些:“严老是查主任的朋友。我也尊敬他的道德学问和骨气。”“可是严老并没有能逃出魔掌,他还关在桂林,很快就要被秘密处决。为了救严老,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李丹说。

曲科长听了,大吃一惊。李丹说:“烦劳你赶快把查主任请到这儿来,行吗?”曲科长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一会,曲明领着查主任来了。李丹向查主任说:“据确切的消息,那天您亲自把严老送上了火车,可是火车驶出月台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把严老秘密押回桂林了。查主任,您救过严老,今天就不能再救他一次吗?”

查主任向曲明耳语了一句,曲明立即走了。李丹又语重心长地说:“查主任,您就忍心看着严老倒毙在屠刀下吗?”查主任大口大口吸着烟,他为陈特派员和徐耀武处处对他回避,许多重大事情都瞒着他而感到气愤。

曲明回来了。他说徐耀武的秘书是他的同学,他刚才暗暗问了他,证实李丹说的情况完全属实,严老关在警备司令部里,明天就要秘密处决。查主任愤愤地骂了一声,“这班家伙居然把我蒙在鼓里···

李丹见时机已成熟,便凑近查主任,轻声说: “查主任,情况紧急,您再不能犹豫了。他们可以‘秘密处决’,您就不能来个‘秘密处理’吗?这是在广西,不是在重庆。”

查主任把没有抽完的烟朝地上一扔,向李丹说:“你可以走了。”然后向曲科长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待曲明。曲明正向她走来时,正巧碰上了沈立勤。曲明迎上去问:“沈队长马到成功吧?”沈立勤气急败坏地骂道:“中了圈套!南方出版社里根本没人影,共产党居然钻到司令部里来了。

这时,有两辆军车开进院墙那边的司令部里,停在软禁严老的房前。有个军官拿出国民党中央军委的命令,要提审严犯。值班军官说要挂个电话报告徐司令,马上有几个兵丁冲上去堵住他的嘴,把他绑了起来。

沈立勤听到隔壁乱糟糟的声音,打开小门跑过去问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那军官把“总裁手谕”朝沈立勤眼前一晃。

那军官见严老已上了车,便命令开车。沈立勤立即从一旁爬上汽车,军官飞起一脚,将沈立勤踢下车去,汽车开动了。第二辆汽车从沈立勤身上碾过,结果了他罪恶的一生。

李丹眼见严老脱险,沈立勤像一条死狗躺在血泊中,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感激地凝视着曲科长。曲科长知道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李丹离开徐公馆时,杨霞和倪慧英已早一步离开了。李丹在回科学书店的路上,杨霞气喘吁吁地赶来说:“唐祖湘被敌人打伤了,他说柳如靖已经被敌人扔进漓江,牺牲了。

李丹和杨霞又碰到在路上等待她们的陶毅之和季英。他们一起赶到江边,沿着漓江呼叫着、寻找着,终于在一处岸边发现了昏过去的柳如靖。

柳如靖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吃力地说:“唐······祖湘是叛徒。”接着,他说唐祖湘的行动早就引起他的怀疑,今天下午五点半,唐祖湘又鬼鬼祟祟地往外走,他悄悄地跟着······

唐祖湘转了几条街,来到警备司令部门前,正要踏上石阶,柳如靖猛然冲上去,抓住了他,骂了声:“无耻叛徒!”举起拳头就打。

警备司令部里冲出一群打手,挥舞着棍棒,朝柳如靖狠打,同时把唐祖湘拉进了大门。原来唐祖湘被捕后,在敌人的刑具面前成了可耻的叛徒。上午李丹告诉他上级派人来了,下午他又去给敌人送情报。

柳如靖被敌人打昏后,抛在漓江里。但是他没有死,他苏醒过来,竭尽全力游到岸边,因为流血过多,又昏了过去。他断断续续讲完这些,又闭上了眼睛,永远闭上了。

完成了任务,陶毅之带着李丹、倪慧英和杨霞撤离桂林,转移到苏北解放区去。倪慧英又恢复了过去的飒爽英姿。她们将投入“母亲”的怀抱,迎接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