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替子讨债

 

 

民间故事:替子讨债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世间赌风盛行,不知多少人家因此倾家荡产。有诗叹道:“安得人人陶士行,尽收博具付中流。”

骰子这看似无知的物件,一旦沾染,便如妖孽缠身。不招惹它时,不过是几块钻眼的枯骨,可一旦沉迷赌博,它就仿佛化作冤魂、铁索,将人牢牢束缚,让人在输赢间沉沦。 当时,有个叫李三的人,原本家境殷实,有千金家产,却因好赌,最终穷困潦倒。

一日,他仅剩十两银子,还想拿去孤注一掷。途中,见一道人卖仙方,价格固定,方子密封,当场不许拆看。李三看到其中一个写着“赌钱不输方 价银拾两”,心中大喜,觉得有了这方就能赢钱,便花光银子买下。

回家拆开,只见“只是拈头”四个字。李三先是觉得被骗,想找道人退钱,后又寻思,这虽平淡,或许是个道理,不妨一试。

此后,他便去赌场拈头,三年下来,竟挣回一半家业,这才明白道人卖的不是仙方,而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只是这道理人人都懂,却鲜有人愿意践行,若非花银子买,李三也不会奉为圭臬。 无独有偶,苏州有个叫张小山的百姓,机灵过人。祖上留下几亩田和数间房,约二三百金家业。他不喜正经营生,偏爱在赌场周旋,起初帮头家做事,渐渐人头熟了,便自己放头做赌行经纪。他租了所花园,布置得颇为体面,还雇厨子做可口菜肴,吸引众多乡绅公子来赌。他为人精明,只拈头不下场,还常哄富家子弟入局,与别人串通骗钱。 话说齐门外有位叫赵继轩的老者,为人忠厚,克勤克苦挣下二三千金家业。他的田地旱涝保收,店面租金丰厚,宅子位置也好,生活富足。只是年近五十才得一子,取名赵竺生。

赵竺生眉清目秀,聪慧可爱。到了读书年纪,赵继轩怕他结交不良子弟,便请蒙师在家教导。

十六七岁时,赵竺生文理初通,赵继轩便辞了先生,只盼他能守住家业。 一年,苏州米价低,赵继轩听闻山东、河南闹饥荒,贩米有利可图,便雇船运米去卖。临行前,他叮嘱赵竺生在家谨守,不可外出游荡。

赵竺生听话照做,却不想生了病,吃药占卜都不见好。母亲心疼,让表兄朱庆生带他出门散心。

二人来到一处花园,园里景致优美,赵竺生看得心动,便与朱庆生推门而入。 正观赏间,张小山出现。赵竺生二人以为是园主,吓得不轻。张小山表明身份,邀二人喝茶。

这时,小厮来报里面客人饿了,张小山便请二人一同用午饭。

进了中堂,只见满桌美食,还有十来个客人。这些客人举止粗野,不等赵竺生二人,便狂饮大嚼,很快将饭菜一扫而光。

饭后,张小山邀二人去看众人赌博。赵竺生不知何为“呼卢”,跟着进去,只见众人围在方桌旁掷骰子,桌上放着骰盆和筹码。赌局中,有人为筹码争吵,可转眼间又和好如初。

张小山不时给赵竺生和朱庆生几根筹码,二人不明所以,只得收下。傍晚,众人结束赌博,张小山用算盘结算,写明每人输赢及头家所得,最后取出银子分给众人,还各给赵竺生和朱庆生一锭,说是拈头。 二人回家后,把经过告诉赵竺生母亲,并拿出银子。母亲一听,脸色大变,认为张小山不怀好意,怀疑他想骗孩子做龙阳,便让朱庆生把银子还回去,还不许赵竺生再出门。

其实,赵竺生母亲误会了,她不知赌博之事,以为孩子不会赌,也没钱赌,却不知赌博可赊账。 赵竺生被拘在家,旧病复发。朱庆生来看他,母亲询问银子归还情况,得知张小山没说什么,又问张小山年纪,得知是五六十岁后,心中懊悔,觉得自己可能多疑了,便让朱庆生再带赵竺生出门,但不许去张小山家,即便去也只能看景,不能吃他的东西、拿他的钱。 赵竺生得令,病好了一半,又随朱庆生去了张小山家。张小山见了更热情,教赵竺生拈头学赌。赵竺生聪明,没几天就学会,还赢了些小头。

张小山劝他下场试试,赵竺生一试,竟连赢三日,赢了二百多两银子。他怕母亲盘问,便把银子寄在张小山家,每日来赌。 第四日,朱庆生眼红,也想下场,却学不会。张小山便提议他与赵竺生合本,朱庆生同意。可这日运气不佳,很快二百三十多两银子输光。

二人互相埋怨,众人见状,劝赵竺生拿东西抵押,向张小山借银子继续赌。赵竺生不知自家田地坐落,正为难时,张小山竟对他家产业了如指掌,随口说出,让赵竺生写契借银。

赵竺生本想借二百两,张小山劝他多借,最后借了五百两,朱庆生做中。 此后,赵竺生继续赌博,有输有赢,但输多赢少。起初输钱还心疼,后来不见银子,只摆弄筹码,对输赢也麻木了。朱庆生输怕了,只拈头不再合本。

张小山因要朱庆生作中,仍给他些小头。赵竺生写契越来越顺手,后来甚至直接写卖契给赢家,只等父亲去世后任凭对方管业。 再说赵继轩,运米去卖,本指望赚一笔,却因各地客商云集,米价下跌,折了本还耽搁许久。

他在外忧心儿子,匆匆赶回家。到家后,发现财物账目未动,却见儿子举止轻佻、言语粗莽,心中生气,加上原本就有旧疾,竟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家业托付给赵竺生,叮嘱他守住产业。 赵继轩死后,张小山带着赌友前来吊唁,还组织众人凑份子祭奠,赵竺生母亲很是感动。可七七过后,有人催赵竺生出丧,赵竺生与之私语,还带他看了内室。

母亲询问,赵竺生支吾过去。秋收时,不见租米上门,母亲询问,赵竺生称年成荒歉。母亲不信,自己去庄上查看,种户告知田已被赵竺生卖掉,租金送到新田主家。母亲大惊,回家质问赵竺生,家人才说出赵竺生赌博输光家产之事。母亲气得晕倒,醒来后又晕去,如此反复,三天后便离世了。 赵竺生的住房也已卖给张小山,张小山又转卖给乡绅,赵竺生无处容身。幸好父亲曾为他定下一门亲事,丈人见他无家可归,便招他入赘,在丈人的扶持下,他勉强维持生计。 张小山因赵竺生这单“生意”,得了不少银子,置了些产业。

可经此一事,远近皆知他手段狠辣,财主人家都不让孩子与他往来,他的生意渐渐冷清。 一日,一位姓田的客人路过,询问王少山住处,想买绸缎布匹。张小山见客人行李似有银子,又因生意冷淡,便冒认自己是王少山,将客人邀进园中。

交谈中得知客人祖籍苏州,现住四川重庆府酆都县,且好赌博。张小山想趁机赚钱,便约乡绅与客人赌博。客人称有三不赌:论钱论两不赌,略赢便歇不赌,遇贫贱下流不赌。张小山表示会约乡绅,放大主码,赌到二三千金结账。 客人拿出四箱银子,每箱一千两,让张小山点数保管。众人开始赌博,起初故意让客人赢,后来又赢回来。十日过后,客人共输四千五百两,除了箱内银子,还欠五百两。客人想借千把银子翻本,张小山不肯,逼他写欠票。 次日,张小山准备给众人分银子,却发现箱子变轻。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纸锭,上面还印着“不孝男王竺生奉”。

张小山吓得不轻,认为是赵竺生父亲变鬼来报仇。乡绅中有人不信,认为是张小山独吞银子装神弄鬼,众人便一起打骂张小山,逼他还钱。张小山无奈,只得写了许多欠票,把骗来的产业和祖产都赔了出去。 他还留着姓田客人的五百两欠票,担心客人三月后真来还钱,便请道士做法,把纸锭和欠票烧了,只求平安。

而那些赢钱的乡绅,也因夜夜梦到姓田客人来翻本,疑心成病,三年内陆续死去。 赌博之害,可见一斑。赢来的钱难以持家,为赢钱不择手段更损阴德。世上不知有多少像张小山这样在阳间捞钱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像赵继轩这样在阴间叹气的人。

即便鬼不来寻,人终有一死,到了阴间,这场因赌博而起的官司,输家往往是自己。奉劝世人,三十六行,行行可做,唯独赌博这等钱财,不赚也罢。